1 与花桥缘起于二〇一五年。彼时,随着上海房地产限购加码,见买住宅无望,于是便将目光落至环沪卫星城——昆山。 仲夏,一个雨季的周末,在接连看了三个楼盘,方才决定入手一套110平方米三居室。“这条路叫绿地大道,以后会修得很漂亮,前面是博览中心,后期的S1号线会在那里设站,最前面是梦世界……”售楼员手指着前方笃定地对我们说道。 一行人抬眸望向远方,视野被一张密不漏风的白色大网遮住,一阵淡淡的草木芳香混着泥土气息钻入鼻腔。 复两年交房,才惊觉小区附近一块荒地被围了起来,经探听,原是要修公园。出门即公园,真是意外之喜。透过铁皮栅栏的裂口向内窥视,只见曲尺形的河床裸露在外,灰褐色的泥土之上,零星散落着大小不均的宋、明、清瓷片。这些散落四方的瓷片,均是此地历经几度繁华与孤寂最好的见证。 随着房屋装修、通风接近尾声,时常也会从上海赶来小住几天。虽单程耗时近两小时,但每每想到可远离拥挤的人群,呼吸到新鲜空气,住进宽敞住宅,心似装有满池的荷花。 二〇一八年的岁末,在极短的时间里,我完成了上海公司网站及手机号的注销,一并还将仓库及经营十多年的店铺转让了出去,继而联系中介,将位于上海市中心苏州河畔的公寓房挂牌售出。 次年的三月四日,当最后一件物品被搬至车内,心陡然一紧。车至京沪高速,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渐渐被抛掷身后,抚今思昔,二〇〇五年,怀揣两千元初至上海一幕,仿佛如昨,实则已过十三载。这座渐行渐远的城市,给予我的不仅仅是银行存折上那组冰冷的数字,而是一段镌刻于心的阅历与喜乐心酸的过往。 入住花桥新居,随即便打开百度地图,开启领略周遭美景计划。第一站便是家门口赵家河畔的集善公园。此时公园尚未完善,但雏形已显。早春,万物隐忍不发,公园西南一隅菜地之上,几畦蚕豆正挺直身板,赵家河畔枯黄的芦苇秆经薄薄凉意的寒风拂过,响声如乐。一座刻着“太平天国”四字楷书的镇园之宝——集善桥横架河上。它如同一位老者,度过一扎又一扎的原居民,他们的脚步时而浅浅,时而深深。有些人早已远离这片热地,去了远方,不再归来,而有些人,早已入了黄土垅中。 不久,周遭的菜地被悉数平整,植入了草坪、绿植。入口处也摆放一座山石,上镌“集善公园”四个大字。 初春的天福公园,风掠过裸露的湖面,吹起鲜活水波。一株遒劲有力的垂柳正欢快地吐出新芽,远望如一条碧绿的门帘。枝干上零星点缀着嫩黄色的小花。见此景,脑海倏然闪现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诗句。河堤之上,一株株白玉兰正用生命怒放着。生态湿地净水公园,一株株结香花沾染春的气息,迎风而开,枝端一团团黄白色花球,花香馥郁。 集善路中间的绿化带,一株株红梅互相推搡,继而似火般燃着。高耸的居民楼倒映于碧波之中,每一帧均可入画、可成诗。 …… 二〇二一年的仲夏,因某些原因我将花桥房屋钥匙交予中介,启程搬至老家县城新居。虽离开花桥近五载,但小镇的那抹绿,早已盘根于心。 2 从繁华国际大都市的上海移居小镇,身心于此彻底得以安放。每日除忙于微信零售及老客户的批发,闲暇之余就是逛集善公园,和博览中心的风筝地。晨曦微路,夕阳向晚,观孩童追着纸鸢,听那清脆的欢快声跌落赵家河,继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 时常经过公园处的公交站牌,见站牌处贴有小广告、垃圾桶也有污垢,遂动了清理站台的念头。隔日便提来水桶,携清洁工具,将站台周遭的地面,玻璃橱窗,垃圾桶清理干净。清洁所用之水源自赵家河。偶有行人好奇地驻足打量我:“你这么年轻就做这个工作啊?” 半晌答:“没事,来做义工。” “哦,那就是没有钱的对吧!” 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一遍遍擦着玻璃。 小区的绿化差强人意。于是买来一些花草的种子,待发芽后将它们植入裸露的地面。也会找来一些石头,铺设成径,供行人方便。在我的带动下,多位业主自发加入公益活动。行人偶有路过。见我们植入的绿化,笑着说,这样弄确实好看些。也有人摇头不解道,你把人家的事情都做了嘛! 曾加入车库进水排水的队列,也曾独自一人完成低洼处排涝。直至一次在小区拔草,被毒黄蜂蜇了一口,就停止了这项公益。 一座城市的安宁平安,离不开消防人员的付出,曾与友人一同前往花桥消防大队,献上一份爱心。3 若问在花桥生活,最大的乐趣是什么?那便是种菜和捡瓷片。 小区位于城乡接合部,彼时尚存大量未曾开发之地,于是便被新居民复垦种上菜蔬,时常会拿个充气床,躺在绿茵茵的草坪上。看他们翻地,忽一日,就动了开垦菜地的念头。 一日清晨,我正用力挖土。一位菜农阿姨向我走来,大声说道:“这个地方你怎么来挖了,这上面的芦苇,枯枝是某某砍的,你最好不要挖,否则她要来和你吵架。她厉害得很。” 一听要招来吵架,吓得我赶紧扛起铁耙回去。不久便在一菜农大叔手里花了五百元“买”了一块地,地有五拢。彼此都知晓,此处若一旦要进入市政规划,一切都会被整平。自从有了菜地,每日如点卯般去拔草,浇水。有一矮个菜农阿姨从不买苗,待到种辣椒,她会找我们要辣椒苗,一般情况下,都不曾有多。过几日再去菜地,辣椒苗就被人拔了。有次我栽了一垅红薯,隔日发现,被人悉数偷尽。 我们都知道是被那矮个菜农阿姨所偷,每当她向我们索要菜苗无果,那栽下的菜苗次日一定遭窃。有时被偷的菜农阿姨气不过,会待矮个菜农阿姨来园,朝她所在的方向歇斯底里破口大骂。 其中一位重庆籍的菜农大叔,时常会给我菜蔬,他常和我提及他那开大货车的儿子和两个小孙,他们住的地方离菜地有点距离,房子是大平层。忽一日,从一位菜农阿姨口中得知噩耗,那大叔儿子开货车坠河身亡。再见大叔,惊觉他如霜打的茄子,人也越发消瘦。先前唤他大叔,他都会展颜,哎一声,如今的他,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如针,扎于心间。那声“哎”也显得苍白、悲凉、无力。 随后,要了他的电话,隔日,在我工作室的楼下给他一些衣物。从他口中得知,他现已在超市找了一份苦力工作。问他以后会考虑回老家吗?他说,老家没有房了,这个房子贷款压力很大,媳妇不让卖。自此一别,再也未曾与大叔有联系,翻看手机,输入“花桥”二字,发现没有大叔的名,也不知当时以何名保存。 次年,菜地在一阵轰隆隆声中被整平,铺设草坪。绿意再次延伸至花桥小镇的每个角落。4 自交房那日,就惊见集善公园裸露的土地上散落着文化层,有渔网纹陶片,有宋代建盏、明清瓷片。彼时居于上海,于是买来胶鞋,一大早从上海赶至公园拾瓷片。待洗净已是晌午,提着碎瓷片过地铁安检,安检人员向我投来诧异目光。 待入住新居,恰逢遇到花桥河道清淤治理。于是整日便穿着胶鞋游走在清淤的河道。将捡回的瓷片洗净归来,逐一学习,并备注,做标本。初始大小瓷片捡回无数,后知晓得有取舍,于是将一些没有学习价值的瓷片悉数丢尽,数年后的一次搬家,又将高古瓷片弃之。人生也亦如此,懂得取舍方能幸福。 时常会对着瓷片陷入沉思,它们源自哪个匠人之手,又从何处颠簸至此,又归谁所用。光阴沽沽,百年的光阴呼啸而过,选择什么,遗忘什么,留下什么,是偶然,也是必然。这些见证岁月变迁,时代更迭的瓷片因河道清淤而重生,又被喜瓷的我所拾带至安徽,若瓷片有感知,不知它们心中是否盛有欢喜与不舍。 数周,随着清淤工作顺利完成,那抹绿在周遭河道内肆意流淌。5 闲暇之余,常混迹各大论坛,会写一些日记体文,发至“昆山论坛”。如今想来,是那些陌生网友的留言与鼓励,坚定了我写作(尚不具备谈文学和创作资质)的决心,曾参加数次论坛组织的活动,每次活动后还写了短文分享至论坛。在此也要感谢昆山论坛,给予我练笔的机会。 一日,在小区门口,迎面遇见一位收旧货师傅,在他身后一辆剥落漆的三轮车上,惊见百来本书籍;有风水相关的书籍,有瓷器、邮票、古玩拍卖相关书籍,更多的是文学期刊,诸如《静静地顿河》《青春之歌》《黑潮》《文学辞典》《西行漫记》等此类刊物。我不知它们的主人是谁,但从第一眼见它们时,我就深知,我将会是他们的新主人。 说来可笑,斯时,我的梦想是能成为瓷器鉴定师。直至后来回县城,因一次投稿上刊,便迷恋上了文字、写作,这一写,便是经年,虽不才,也知文本尚缺前沿及文学性,但三年的光阴里,也陆续发表近十万字的作品。那一页页氤氲书香的期刊纸张里,有着我无以言说的孤寂与动力。那些曾经偶遇所得到的文学期刊,正默默给予我提供创作养分。才能让我有勇气写下这篇征文。 最后一张图,献给眼眸里的那抹绿的守护者。 那些流淌于心的那抹绿,曾深深温暖着我,同时也治愈每一位在昆山的异乡人。所有图片均来源2019-2020年个人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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